跑掉任何一个,我就从你们这群恶棍的工钱里扣回来。”
高升和妮娜记住朱君翊的交代,一前一后把朱君翊夹在中间。朱君翊暗自观察这港口的环境,见前面的人被各自塞进八辆囚笼般的马车,每辆车都是人挤人,不禁暗暗叫苦。
快要上囚车的时候,高升刚要跟着上车,蒙特把胳膊一横,“人满了,去下一辆。”高升着急地抓住朱君翊的手不放,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旁边突然有人说了一句:“既然想死一起,我们拦着干什么?”正是卡西,他面朝囚车隐蔽地拍拍上衣口袋。朱君翊回应似的点点头,知道自己没有把玉佩的事情说出去,卡西这是在投桃报李。
蒙特和其他几个船员一起奸笑几声,抬手放高升上了囚车。三个人有惊无险地聚在一辆囚车上,看着每辆囚车左右各有一个持枪的船员,又开始担心众人一行的吉凶起来。
马车顺着港口的石子路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堡垒前穿过,高升等人被那阴森高耸的石头城堡吓了一跳,城堡前的小广场上几十名荷兰东印度公司雇佣的低地佣兵正排成一队进行射击训练,一个大胡子指挥官断断续续发号施令。
“重装填!”
“取出子弹!”
“装填火药!”
“取出通条!”
“插入通条!”
“全体枪上肩!”
“瞄准!”
“开火!”
几十杆燧发枪声响得七零八落,堡垒前方用草杆扎成的枪靶中只有稀稀落落几个靶子扬起了青烟,草靶后的石墙上反而响起了一片“踏踏”撞击声。
七八辆囚车一片惊嚎,被燧发枪开火时的巨大声响惊地不安地骚动。
押解奴隶的白人们哈哈大笑。
囚车上,朱君翊冷眼瞧着大胡子指挥官和雇佣士兵的射击,暗自冷笑,这个时代的军队原来不过如此。心中满是不屑,索性背靠着囚笼坐下来开始琢磨逃走的机会。
离开阴森可怕的堡垒,车队径向西城,穿过石桥后来到了目的地。
“这里真像是魔鬼的壁炉,如果不是那亮晶晶的杜卡特金币,我真不想来这种糟糕的地方。你好!古利特,希望这次你给我带来一些好货。”一听到这干哑达到鸭子嗓儿,古利特就知道这一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商奴隶贸易的特许委托人埃尔朗到了。埃尔朗是个长着两撇漂亮法式小胡子的南尼德兰商人,自从二十年前来到巴达维亚之后,就在众多本地商人之间干起了接脏销货、低买高卖的生意,因为门路广、关系多,往往能比别人更快、更早、更有利润的完成交易,被本地的荷兰商人称之为“万能埃尔朗”。只有是有货源却没有销路都可以找这位脑满肠肥的先生,他肯定能够把货卖掉,这些货物可能会出现在非洲,也可能被东北亚以无脑出名的日本人花大价钱买去。总之,只要是你卖不出去的东西,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换成大把大把的金币,而埃尔朗手上销售最好的货物就是奴隶。
对于这样一位颇有能量的本地商人,古利特还是希望尽可能展现自己的亲和的一面,虽然那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凶恶恐怖,朝着拎着钱袋走近的埃尔朗迎了上去。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种地方拎着钱袋到处走!”古利特咧开嘴尽可能保持微笑,但是他的笑容就像是猩猩哭泣。
“谁能在巴达维亚对我做这种事情?难道是你么?我亲爱的古利特先生。我又怎么可能没有做任何防备?”埃尔朗笑着指了指身后。古利特顺着他的肩膀看过去,只见埃尔朗身后跟随着近三十名全副武装的东印度公司雇佣士兵,全部装备着崭新的燧发步枪和燧发手枪。
古利特心虚地看着这些年轻的雇佣士兵,不解地道:“怎么会是东印度公司的人?”
“东印度公司刚刚在和印度土邦的战争中取得了胜利,我们伟大的荷兰共和国拥有了一个全新的殖民地城市,东印度公司委托我为他们寻找一些高质量的劳动力,因此我的市场现在成了东印度公司的‘货物’中转站。这些英俊的小伙子们受命来保护我……呃……我的‘货物’!”
“那你可要加钱!抓来这些'货物'可一点都不容易!”
“好吧!老朋友,让我们来看看你这次带回来的货色,看看是不是值得我敞开手中的钱袋子。我必须事先声明,如果你继续拿一些走都走不稳的老弱残废来糊弄我……糊弄东印度公司,我发誓你以后再不会从我这儿听到钱响!”
“怎么会?我可是位正直的绅士!欺骗是上帝所不容忍的罪恶!这些奴隶都是最近几批中最好的‘货物’,而且,我手上还有一个精通英语的东方小孩,如果你不相信,那就请你自己来鉴赏一下!巴库?把我们‘货物’带上来让埃尔朗先生好好验货!”
巴库听命行事,卖力地希望在埃尔朗先生面前表现一番,于是七八辆囚车前后穿过一道红砖门,在院内的小广场上依次排开。
所有奴隶全部被赶下了车,不少精壮的达雅族男子都挨了几皮鞭,朱君翊三人顺从地下了囚车,反而没有受皮肉之苦。
奴隶们按照男女老幼,分成了三排站好,两排壮年男子,另一排则全是女人和小孩,全被集中到小广场的中心处。朱君翊左右手分别拉着高升和妮娜,凭借最小的个子躲在人影后四处观察。
这是个不规则五边形的小广场,前后各有一个大门,广场的北侧用条石修葺出一条长廊,长廊的两头分别对应着十多个圆木捆扎出来的大囚笼,每一个都能轻松地关上四五十人的样子。进来的砖门已经关闭,朱君翊注意到整个广场不算古利特带来的船员之外,至少还有三十多个士兵模样的打手,每个人都端着燧发枪。这实在不算是一个好消息。
朱君翊用只有高升和妮娜能够听见的声音提醒不要轻举妄动,一切行动要听他的安排,高升和妮娜都紧张地小声应了。
埃尔朗带着东印度公司的另一位小头目逐排检查了这些刚刚下车的奴隶,“很好!这些货我都要了!锡兰殖民地现在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成年男人可以运到那里开荒,喔!这些小孩和女人也比前几批好一些,明天我的市场开市,正好可以卖个好价钱!”他似乎很满意,那位小头目也显得很轻松。
“老朋友!你的这批货还不错,我最多可以付给你两百个杜卡特!”
“什么?这不合理?上帝都不会容忍这么低的价格!”古利特暴跳如雷。
“他们的精神太萎靡了,而且营养不良,印度的那位阁下可不会允许他的奴棚中尽是这种软弱的软脚虾!他要的是立刻就能投入劳作的优质奴工,为此我要花费一大笔钱在喂养他们上面……”
埃尔朗玩味地看着古利特,几次讨价还价之后,以两百三十个杜卡特金币成交。
“生意做成了!值得庆贺!”埃尔朗笑道。
“不!这点钱还不够我还债的!我的船需要保养,舵轮也有问题,还有一大群手下和小崽子要养,现在的生意可都不好做!我不能让我的水手们饿着肚子!如果下次你还是只给这么个价格,那我出去狩猎一次赚的钱还不够手下人吃饭的!”在众多手下面前,古利特高声叫嚣着自己的亏损,这个时代做老大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得比你的手下会算数,自己只有不断地强调亏钱,才能确保自己最大的那一份利益不会减少,至于那些混血的捕奴队员……上帝作证,等他们学会了算清楚自己应该分多少钱再说吧!
“你真会演戏!我的老朋友!”埃尔朗取笑地低声道别送客,东印度公司的小头目自去安排雇佣士兵将所有成年男子带走,估计会被拉上东印度公司开往锡兰的运输船。
这些达雅族幸存者中不免有些亲人或者夫妻,临到分别的时候一时哭声大作。
古利特自然不会对此多看一眼,更不会有任何罪恶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埃尔朗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还想打扰你一点时间。”
“说吧!亲爱的古利特,在我所拥有的全部财富中,最多的就是时间。”
“我的船太小了,这让我的生意损失惨重!我需要一份大活儿!一份能给我带来大笔购船金的好活儿!我知道你的门路广,你很清楚什么人和什么活儿能给我带来这种收益!当然,针对荷兰人的活儿我是不会接的!我可是个爱国者!”
“只怕是价格还不够高吧?”埃尔朗再一次恢复那种人畜无害的招牌笑容,让古利特感觉十分地讽刺。“这样的活儿可不好找!”
“一艘大船的价格可不低,即使卖掉你手中的‘安达曼号角’号也至少还缺不少,何况现在不会有人买你那艘破船。”埃尔朗故作为难道。
“好吧!埃尔朗先生,就不要和我算这笔费用了。你很清楚我需要的是种什么活!”当然不会是正当生意,没有正当生意能够有那么高的利润。古利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相反自认为是恶棍中的恶棍,那些不能公开谈论的活儿以前可没少干。
埃尔朗带着古利特走到偏僻的角落,见附近再无其他人,才拉着古利特轻声道:“我们的新总督华尔庚尼尔阁下对现在巴达维亚的经济状况很不满意,正在制定新的政策,寻找某些有实力的绅士来维护公司的利益,更不会容忍任何非荷兰的势力挑战共和国在巴达维亚的统治,新政策将会促进整个城市的税金和贸易,这其中有一些不方便的部分需要有人来完成。如果你真的有意赚这么一大笔钱,我可以代你与总督阁下商谈!当然,我的那一份可不能少!”
古利特双眼放光,满意地对着埃尔朗笑道:“你真是个贪婪狡猾的吸血鬼!”
“而你,古利特,你是个十足的恶棍!”
“金币万岁!”
“金币万岁!”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远处,朱君翊等三人被雇佣兵关进了圆木囚笼,等待他们的是明天的一场大集市,前来采购的都是巴城当下最有权势和财力的家族、周边小国的贵族,而买卖的货物,就是囚笼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