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极为热闹的去处。
到了今年,巴城的华人已经达到4199人,几乎占巴城人口的六成。公堂的雷珍兰也越来越多,已经不再由华人长老选举,或凭金钱,或凭世袭,多是有钱有势的豪族,整个公堂大街之上的各家商铺大多都是“出自甲雷”,不过也正因如此,这条大街治安甚好,少有滋事扰人的主儿。泰丰茶楼也就成了华人聚众休闲、打听消息的场地。
此时此刻,泰丰茶楼上中下三层楼都坐满了人,大茶壶前后张罗着,聊天的、喝茶的、吵吵嚷嚷的都乱成一锅粥,不过华人就喜欢这份热闹,楼上楼下喧哗吵嚷,乱成一锅,偶尔几个粗头抹布在人头上飞过,从一个伙计手中甩到另一个伙计手中,无论是楼上喝上等茶叶的客商还是楼下喝劣茶的苦力都习以为常,并不以为意。
林楚刚进门,眼尖的伙计就上前招呼,“林头儿,您可好久没来了!最近几趟船生意可好?”
“稀里糊涂混口饭吃。”林楚没打算跟人聊天,他是来找人的。
“那您里面请!”
不等伙计招呼,林楚自上了二楼,进了靠河角落的房间。房里坐了个五大三粗却衣着华丽的汉子,正是要挟林楚接活的“中间商”——王狗六。
“妈的,老子在海上吹海风、顶海浪,刀口上舔血找活路,你狗六子人模狗样儿在这喝茶享受!”林楚一进门就没好话,嘴里零碎不停。他是真恼火,短处被人拿捏在手上的感觉并不好,被人逼着做下案子的感觉更令他有气难平。
“呦呵!林老大荣归啊!赶快坐下歇歇脚。”王狗六见到林楚就像是老鼠见到大米、狗见到骨头一样两眼放光,热情地就像是几个月等回自家汉子的老娘们。“茶伙计!换壶茶!换壶好茶!”
茶伙计拎着新茶壶和热水进门换了全新热茶,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识趣地退出了房,顺手关上了房门。房内的两个人放心地搭上话。
王狗六像是很关心林楚的样子,不过关心的不是林楚出海一趟是否安全、身上物件是否齐全,而是主子交代的事情办得如何,“活儿干得怎么样?”
“干完了。”林楚歪着嘴巴子,一脸的郁郁,自斟自饮了一大碗。
“完了?”王狗六一愣,似是没想到林楚回答地这么干脆,“人没了?”
“没了。”
“动手时干净么?”
“妈的,凭老子的身手,道上这么多年干活从来都是一个结果,老子说完了就是完了,干干净净不留尾巴,你狗六子若不信,大可自己到海底挖骨头去!”林楚双目圆瞪,一脸怒像。
王狗六像是不和他计较,依然笑嘻嘻一脸笑模样儿,从桌子底下拿上来一个布包,皮笑肉不笑地道:“林老大莫生气,兄弟不是不相信你的手艺,这不是要给主家回个准信嘛!总要知道一些细节才好说话。”
林楚眼睛盯着布包,王狗六偏生并不急着打开,于是气哄哄地鼻子不是鼻子,“动手的时候出了点意外,那小子不是被刀子宰的,是被雷劈死的。”
“被雷劈死的?”这个结果很出乎王狗六的意料,“那尸体呢?”
林楚道:“一把火连船带尸体烧了个干净,沉海底了,你狗六子想见尸体是见不到了,人如果还活着,那就是个笑话,老子干这门生意,管杀不管埋。”
王狗六歪着脑袋考虑了半天,似乎是在琢磨林楚话的真假,不过对方的把柄攥在自己手里,谅他也不敢说假话,那人肯定就是死了,于是笑道:“烧的好!火是好东西,不论是什么,经火走上这么一遭,就成了神不知鬼不觉,任天王老子也没法翻身。”随手打开身前的小布包,里面码着一小堆大清平库银,“林老大这一趟辛苦了!这是主家一点点小心意,主家的身份你老哥别多问,问了也白问,这种大家子里的恩怨,可不是你我这种身份可以问的,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林楚懒得问,生意他是做了,现在是收钱的时候。清点到一半,林楚满脸不高兴,“怎么才一千两?你狗六子当我手底下的兄弟是叫饭花子呢?”
王狗六当然不会告诉他还有四千两被自己揣进了口袋,抬眼冷不丁看见林楚眼中闪过的厉光,心道这姓林的不会想着要杀人灭口吧?奶奶的这种恶心事他可没少做,赶紧抬出背后的主子来镇场,“细水长流嘛!我这次靠上的可是个大人物,咳嗽一声整个巴城也得抖三抖,富可敌国不说,巴城的西洋澳夷王(巴达维亚东印度公司总督,清代前期民间称葡萄牙为澳门夷,对欧洲国家统称西洋澳夷,称荷兰总督为王)也是他的座上宾,称兄道弟,这样的人物,从他指缝中流出那么一点点也够你我兄弟受用的。”
王狗六不是个傻瓜,林楚也不是个蠢物,刚才还真有过杀人灭口的心思,不过王狗六嘴里溜漏出来的信息是听明白了,如果对方真是这样的一个人,自己还真不好轻举妄动。
两个人称兄道弟、假情假意地胡混了几句,林楚拎着布包先走一步,王狗六出了泰丰茶楼,瞧见左右无人跟着,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胡同。
胡同里早有一顶小轿等在那里,除了四个抬轿的土人轿奴,旁边就只有一个穿着长衫大褂、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小伙子。王狗六点头哈腰地向着小伙子打着招呼,舔脸地走上轿前,恭恭敬敬地朝着轿内禀道:“爷!小的给您回话。那件事做的十分干净,一把火连船带尸,已经死的不能再死,活着就是一个笑话。”
轿内一个苍老又特意压低的声音道:“很好!这件事做地不错。爷后面还有赏,知道这事的人越少越好,你没告诉任何人吧?”
听说还有赏赐,王狗六的脸已经笑成一朵花,赶忙回道:“没了!爷交办的事情,小的怎么会乱嚼舌根?爷放心,小的的嘴严得很,谁也别想撬开,这件事会烂在小的肚子里。”
“好!既如此,老夫安心了。”轿内的人似乎很安心,转而用土话吩咐轿奴起轿,轿内的人做事很小心,轿奴听不懂汉语。
“爷您走好!”王狗六还想表现一番,轿子走出十步外发现好像少了点什么,胸背间猛地一阵剧痛,忍不住想惨叫出声,嘴巴却被人捂得严严实实,漏不出一点声音,这才想起来,跟在轿后的那个小伙子就在自己身后,耳边有人悄悄地说了句番话,王狗六以前在海上讨生活时听到倭寇说过类似的话,心中想到,这倭狗说的什么屁话?
远远听到轿子后面传来倒地的声音,轿子里的人摸了摸左手食指的玉扳指,满意地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事情办完了,再让你这个舌头继续活着,那才是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