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喊我的名字,和前两次一样,都让我浑身一震。我抬起头,近距离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我曾经仔细的画过这双眼睛。七年的时光没有让她的眼尾长出皱纹,反而,经久的岁月使她的眼神更加富有魅力,我看的如痴如醉,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倒流,我所处的不是会议室,而是七年前那个安静的画室。
她语气平和,像是对一般同事那样告诉我我需要做什么。她先是问我是不是会德语,我说学过,不是很精通。她接着说出了现下面临的问题——需要一个德语翻译,而我告诉她我不太精通的话让她也对我没有信心,我看得出来她有些犹豫是不是要我尝试一下。我站起来直接告诉她可以尝试一下,她带我到领导跟前。领导焦急不安,一直打电话催翻译公司派其他德语翻译,但没有任何效果。领导语气威严,问我的德语怎么样。这是一个太过于宏观的问题,只能用宏观的词语回答,我只是告诉他两个字:“还行。”他问我有没有翻译经历,我如实相告:我昨晚还是第一次在餐桌上和德国人对话。他对我不太放心——我也没有底气,本想借口推脱掉,然后回到座位等待领导无奈的宣布散会。而关键时刻,海琳琳插的一句话让我承担下了这项任务。
“能背一下《浮士德》吗?”她问。
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我看了她一眼,然后用我德语老师说我带着一股苹果味口音的德语背诵了《浮士德》前三十行,没有丝毫差错——只是口音有些奇怪。而让我惊讶的是,我当时在图书馆只是给海琳琳说我想读《浮士德》,并非背诵,七年之后,她却如未卜先知一般——知道我在背诵《浮士德》。
领导觉得不错,又让德国专家和我交流了几句,没有任何难度,而德国专家的点头也让领导下定决心派我上场。于是,我第一次真正使用德语便是做现场翻译。最开始有些紧张,我很担心自己做不好,这倒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问题是我怕有些地方翻译错误,从而对同事们以及他们的工作造成重大影响和损失。但当培训讲座开始之后,我发现我过高的估计了这场翻译的难度。最开始,我以为相关机器、技术的名词会难倒我,但德国专家的演示文稿做的精美绝伦、一丝不苟,我只要看着她的演示文稿听他说话,诸多最开始我以为会难倒我的问题便迎刃而解。加之,他所讲的内容好多都是我在以往的工作中经常会遇到,有时候都能猜出来他下一步要讲什么。
整个翻译过程非常流畅,我只打住三次,德国专家细心给我解释,我很快便能做出正确翻译。德国专家性格开朗,演讲时表情丰富,有时候手舞足蹈,时不时用幽默的用词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有一个词语在那种环境下用德语说出来非常地好笑,但用中文翻译过来根本就没有笑点,当他看我翻译之后全场听众无人发笑的场景,向我耸肩苦笑。我拿开麦克风,私下给他解释为什么听众不笑的原因,他才恍然大悟。他的情绪带动了我,下午的翻译我更加放得开,经常模仿他的动作,或者说几句他并没有说过的,但可以加进翻译句子里面的段子。
海琳琳因为工作需求,偶尔会从记录中起身拍照。她给德国专家拍了几十张特写,然后走到我的跟前,将镜头对准我,我看到那是一支五十毫米的定焦镜头,需要靠近拍照目标才行。闪光灯伴随着快门的声音闪了十七八下,她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埋头在记录当中。在她将镜头对准我的时候,我有种敌暗我明的感觉,她可以大大方方毫不遮掩的从镜头里面看我,而我则只能看到她在外面闭着的那只眼睛,并且不能有任何不快。那一刻,我太想我们两个换一下位置。到最后,我心想既然任人宰割,倒不如好好表现一番,于是,翻译时的肢体语言更加的丰富,让她一次抓拍个够。
那次翻译给我增光不少,还和德国专家建立了友谊关系,在他回国后,经常用电子邮件和社交软件和我联系。当天晚上,董事长在酒店宴请德国专家一行,感谢他们让公司和公司员工增长了见识。我作为他们的正式翻译,没有丝毫的空闲时间。直到第二天送他们去机场,那天主讲的德国专家在过安检的时候,转身拥抱我,感谢我的帮助,并说欢迎我去德国。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去机场的那天上午先去了这座城市最大的古玩市场,看上一个瓦当,摊主老板开口要五万。我知道那地方没有什么真货,但德国专家说自己非常喜欢那个瓦当。于是,我跟摊主将价格讲到五十,这让德国专家惊讶的合不拢嘴,他说回德国之后也会送我礼物。一个月后,他从德国给我寄过来一支著名品牌钢笔和五盒墨胆。
事后,我受到表扬,并被很多同事记住名字,在此之前,除过我冒名顶替在《蓝星》上发表读者来稿的那位同事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在学习德语——并且会讲德语。领导专门针对这次事情找我谈话,他问了我好多问题,比来公司面试时面试官问的要详细的多,我感到像是重新做了一次更彻底的面试。谈话进行了三个小时,耗去了半个工作日。最后,他说我的才能不应该被埋没,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
“你应该在这栋楼工作。”他说:“这儿更适合你。”
他说他要让员工物尽其才,无论对员工还是对公司都是好事情。而那时候我所在的车间小组正在进行一项主要工作,我说我可等那份工作做完之后在做转过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