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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逝者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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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支撑一个家,奶奶好强不肯改嫁,夜以继日剥牡蛎卖钱,爸爸和二叔每天也赶潮撞海捡海货补贴,才能勉强度日。高中毕业父亲考上了军事学院,毕业后又去了遥远的新疆。奶奶说爸爸很孝顺,部队的津贴基本都寄回家了,那时候二叔搞创业经常欠钱躲债,日子过得比之前还差,奶奶说没这点钱早就饿死了。

    那种家庭状况下我很难理解为什么父亲报考军事学院,我记得还特地问过父亲,父亲轻描淡写地说,军校不要学费生活费,那时候部队的工资收入也最高。

    真是个平庸而悲伤的答案。

    外公是新疆老屯垦,妈妈和兵团其他很多女孩一样,到了适婚年龄就找部队内部青年才俊婚配。想想也是,那个大漠中的小城里汉人资源有限,条件差不多的除了军人还是军人。

    厦门虽然和深圳同属特区,但之前发展并不快。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台海两岸军事平衡改变,大陆有了绝对优势,于是开始搞海峡西岸经济区进行经济统战,发展才进入快车道。我们一家回来算是赶上了好时候。

    城市发展离不开房地产,随着城市拓展到海岛的每个角落,渔村不复存在,脏乱的老厝变成了明亮的海景房,房价应声而起。

    爷爷留下的几间破房加上猪圈茅房自留地,拆迁时补了四套房和两个店面,真是惠及子孙。叔叔这个时期事业也蒸蒸日上,说是照顾父亲,他要了那两个不大的店面,房子都给了我父亲,父亲于是平地一声雷身家不菲。

    奶奶活着时每每念叨起这些巨变,总会用闽南话顺带上一句:“你爷爷临死时要吃面条,没有啊,真没有,那天下着大雨,你爸爸和你二叔到处去借,大家都没有啊。我和你爷爷说,到那边去吃吧!”

    奶奶不会普通话,我也听不懂闽南话,好长一段时间都是她讲得平淡,我陪着一个笑脸。

    爸爸每次听到这些眼睛就泛红。妈妈后来和我说过,父亲刚结婚时有一次和她提起这些往事,痛哭流涕到失控。

    很多厦门本地人的情况和我家类似,拆迁分了几套房子,于是就有人找各种理由不出去工作,靠出租房子过日子。我目前也是这个状态。

    妈妈在父亲去世后状态一直不好,,大家都说换个环境是最好的选择,正好大姨家的表哥刚生了孩子,大姨以此为理由,丧事结束没几天就连拉带劝,带她去了北京。

    母亲家姐妹三人,都嫁给了军人,大姨父转业回了北京,二姨一家则留在了乌鲁木齐。

    虽然理由很勉强,反正我妈就是去了北京,我独自留在厦门,一晃也两个多月了。妈妈时常在电话里催我尽快找个工作找个女孩,正常过日子,希望能回来也帮我带孩子之类的,那架势好像是一时半会也不想回来了。于是我一直就这么混着,因为我不正常,我有病。

    孟医生给我的诊断是长期焦虑性失眠,失眠导致抑郁。当然,有病的事情除了父亲和我知道谁也没告诉,说身体不好哪怕说肾虚我能接受,说脑子不好了可不行。

    我记得王小波说过一些话,大概意思是,宇宙和永恒是无限的,而我们人类是有限的,他很不喜欢这个比喻,他思考宇宙中是否有比人类存在本身更伟大的意义时,发现从人类角度看,这种意义并不存在,于是眼前就出现了寂寞的大海,人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死前的游戏。

    我很希望他说错了,可又觉得他说得很好很深刻。父亲死后我经常想这些,想多了病情就更没进展。我不断提醒自己有多肤浅,没有深入思考这些问题的能力,却又无法说服自己接受放开后的浑浑噩噩。死亡于是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如果你爱着的人每离开一个,就是你的一部分死亡了,那么我已经是一个半死的人。

    姜锋夫妇的出现让我又开始时常想起姜家,想起姜荷,怎么就惊鸿一瞥又消失了呢,我辛辛苦苦找不到他们,我父亲去世他们却得到消息赶来送最后一程,冥冥中来了走了,却始终注定离我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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