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大松掩映下的皇宫,有说不出的沉郁之感。
他引我至客思殿,虽路远清寂,但院中各色景致精巧细腻,石阶皆以白玉石铺就,正殿琼楼玉宇,栋梁光华、照耀瑞彩。台边缘植金叶白蜡与红花麦李,繁荫盛然,于这春日之际,花开或雅洁若雪,或轻紫如雾,花繁秾艳,暗香清逸。
林真人含笑粲然,“小姐,再过一时贫道便要作法,待会儿,无论小姐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都不可发出半点声音才是。”
我略一迟疑,淡淡询道:“可还有其他人?”
林真人微微蹙眉,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忍耐不住,便没再隐瞒,“陛下也会过来。”
我一时不解,好奇心起,于是问:“陛下也会过来?”我顿一顿,“可否请真人告知,是为何人招魂?”
林真人笑得有些促狭,答道:“皇后娘娘。”
我想一想,不觉失笑,“皇后娘娘?”
林真人淡淡地笑,“并非当今皇后娘娘,而是已故的惠恭皇后王氏。”他望我一眼,取过身侧一盏宝瓶,以手蘸取了瓶中的露水点到我额头上,道:“此乃‘固魄汤’,能见亡者魂,不随亡者归。”
惠恭皇后是陛下的元配皇后,父亲为德州刺史王藻,陛下即位后册立为皇后,也是当今皇太子赵桓和荣德帝姬的生母,据说王皇后性格恭谨节俭,温恭懋著,薨逝之时才得年二十五岁。
他的语气悲悯,神色和善,仿佛能洞晓我的无奈。我微微颔,亦是心领了。他指一指身后的神像道:“此殿为祭设之所,无人会来,你且安心在此刻休息便是。”
我脸上微露喜色,当即应了。我抬头,案上供着的不是如来也不是观音,而是一座巨大的昊天上帝神像。神像前置一大石香炉,刻“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一行小字。炉下石床右侧刻着“渺渺紫金阙,太微玉清宫。无极无上圣,廓落发光明。”神像打造得金身灿烂,在通明光亮的烛火下显得宝相庄严。
如此吩咐过,林真人便转身出去准备设醮行法事宜去了。
大约是起风了,监窗的树枝敲在朱色窗棂上“笃笃”轻响,声如鼓点,清晰之下种种疑惑皆有了分明的答案。
彼时月华初升,水般月色静谧自天际云朵间畅然流下,光滑得似拢不住的一匹细滑绸缎。月色华光清明,照在客思殿前的汉白玉阶之上,如水银泻地,似开出朵朵明亮硕大的莲花。殿前一池清水在月下泛着清粼粼的窈曳波光,水中白莲盛开如玉,只余一条水上小桥,横越在莲叶田田之上。
不只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响了,忽而一个清朗声音徐徐来自游廊,“真人,一切如何?”
我听见动静,忙搁下手中的东西趋前,站在窗前抬眼望去,那人的身影笼在柔明月晕下,显得无波无尘,清冷有致。
我咬一咬下唇,轻轻道:“是陛下。”
“禀陛下,一切准备就绪,请陛下移步亭下。”林真人低低道。
我望着涟漪轻漾的太液池水,心底低低叹息道:“陛下也是多情之人。”我别过脸,转仰望天空一轮明月如晶,那样明籼的光辉如水倾泻,仿佛不知世间生死离别断肠苦痛一般,我心下忽然一酸,望着宫殿重重罗幕飞纱缓缓垂落,却抵御不住人心自生的轻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