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清冷的夜里格外灼灼地凄艳,我含着一缕几乎看不出的笑意:“他怎么来了?”
菱依耐不住,轻轻道:“我去给小姐拿件披风,夜里风大,可要仔细着凉。”说着便转身替我去衣橱中寻了件盘金缂丝红梅替我披上,在我颈前系了一个不紧不松的蝴蝶结,菱依默然不语,只静静微笑出神,唇角蓄着笑意,低声道:“小姐快去吧!”
菱秋沉吟片刻,在旁道:“小姐,沈公子在府外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你。”
我晓得他来了,他该来了,他一定会来,他的确也来了。熟悉的伽南香隐约浮在新抽梧桐嫩叶的清香中,什么香也遮不住他的。他不出声,我亦只是站着仿若无人之境。
他终于说话,“婼儿。”,他走得近了,齐膝布靴踏在满地落花之上犹有轻浅的声响。嘴角扬起一抹浅笑,他果然来了。我倏忽把笑意之下那抹唯有我自己知晓的犹梦惊喜给隐了下去,像是乍然见了他,迟疑着唤:“槐佐!”
槐佐突然握住我的手臂,顺着光滑的蚕丝明羽缎衣袖倏然滑下牢牢握住我的手指。他似乎是望着我,眼神却有着空洞的伤感,喃喃道:“这几日我爹派我去川陕一带清账,刚回来我便赶过来了。”他硬生生地凝着我,如是许久未见一般,眉头微蹙道:“婼儿,你还好吗?怎么才几日未见,你憔悴了许多?”
还隔着半丈远他已展开了双臂,我双足一动扑入他怀里。他的银冠上有稀薄的露水,在月下折出一星明晃晃的光。手轻轻抚着我的肩膀,满面自责道:“我说过不再叫你受一丝委屈,可如今却又叫你这般难过,我……”
我涩然微笑,反手握住槐佐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唯有掌心的热带着灼人的温度。我软语安慰道:“不过是这几日饮食淡了些罢了,不妨事的。”
槐佐凝神我片刻,伸手抚一抚我的脸颊,柔声道:“你知道你骗不了我,又何必说这些顾左言他的话。”
我心下苦涩,如吞了黄连一般,连五脏六腑都苦透了。我将十指紧锁在他的腰间,他亦牢牢抱住我,我心下安慰,自是感念他与我的心意相通,于是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他牢牢抱着披风,将我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他的怀中,神情温软得如婴儿一般。片刻,低低吐了一句“不怪你!”。若不是因为靠得这样近,我几乎不能听清。
我微微垂着脸,发上的玫瑰露有清淡芬芳的气息缓缓散开,我低声道:“可是,譞璮……”我的喉间有些哽咽,微微红了眼圈,“她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
他展目道:“她和千阁,本身就是一段错误的开始,这样的结果,或早或晚都会到来,如今的状况,也是二人必须要承受和面对的,怨不得旁人。”
像是想起什么,我挣开他的怀抱,轻声疑道:“千阁呢?他怎么样?”
槐佐微微蹙一蹙眉道:“成亲后一日,陛下放了他,回府之后,整日饮酒买醉,不省人事。” 他的笑意哀凉如月光也照不明的阴影,唇角微颤道:“这段感情,也同样摧毁了他。”
想到此,我心里也不觉微微黯然,神色也跟着寂寥了下来,一点细碎的花瓣不知从哪漏了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槐佐的肩头,焦黄到黑的颜色,微微蜷起,似一点萎靡而焦灼的心。
我伸出手去,准备替他拍落这突如其来的惊扰,掌面刚拂上他的肩头,便闻得他嘴角发出一丝如同针刺般疼痛的嘤咛,他半边的身子惊颤了一下,眉头倏然紧蹙,似是很痛苦一般。
我猛地一惊,一把撤开手失声道:“怎么啦?”
他的眼睑原本微有些疲倦地半合着,此刻却睁得极大,极力地想要保持平和自然的神情,轻轻道:“没事儿。”
我明显地听到他牙齿轻咬的撞擦声,又怎会相信这句“没事儿”,遂焦急道:“到底怎么了?”
槐佐并未开口,倒是在他身边侍候的郝笙开口,看一看槐佐,又看一看我道:“吴小姐有所不知,我们少爷此次前去川陕,遭遇沿途的流寇劫持,身上受了好几处刀伤,险些……”
“住嘴,郝笙!”槐佐重重叱道,他一向语气平和,并不多见这般疾言厉色。
郝笙觑着眼,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半句。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布满利刺的手一下紧紧揪住,几乎要痛哭出来,一时渗出的冷汗从额前刘海滑落,径直划过腮边垂在耳环末梢的金珠上,只微微晃动着不掉下来,一颤又一颤,我铮然转目,看牢槐佐,逼问道:“怎么会这样,你没事吧?”我边说边直直地扫视着他的全身,小心揽起他的袖子检验是否还有伤口,鼻尖一酸,眼眶已尽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