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一波激荡得心头起伏难言。那浪潮一卷一卷拍上来,全是粉红到血红的颜色,粉红的梨花花瓣,漫天漫地飞舞开来。密密匝匝的花影之后,却是初次相识时候他的面目——那个在梨花树下夜萧的眉目疏朗的男子。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挪开双唇,我心平气和瞧着他,愈加低柔婉转,我微微觑他的神色,试探着道:“今日我们去哪儿?”
槐佐露出几分谦和体贴的神色,“今日有人请客!”
我仰起头,眸光坚定而沉静,“请客?”我怯怯,忧然转牵住他的衣袖,“谁啊?”
槐佐浅浅一笑,眸中露出几分鲜亮的神气,恰如春柳拂水,“你到了便知。”
我于是微笑,微笑着伏上槐佐的肩膀,将缠花袖口往手肘一撂,手上一双墨玉镯晃得如碧波荡漾,光芒璀璨,旋即笑起来,“到底是谁?”
槐佐的目光有几分凝滞,他原本剑眉星目,此时那星也如笼了湿润的雾气一般,溟濛而黯淡,不觉道:“千阁和譞璮。”
我抬手扶了扶胸口,腕上的一双墨玉镯子顺势滑下去,发出清脆的“铃铃”声,我只盈盈望着槐佐道:“千阁和譞璮?”
槐佐也不多话,只抿了抿唇,笑容如天际浮光挥洒四落,“走吧,他们在矾楼呢!”
我低低垂下眼帘,精心描摹过的长睫覆下宁和而深沉的影妆,想到他们二人虽身份悬殊,却仍能坚守情意,笑意也逐渐深了,仿佛匿进了唇角的细纹里。槐佐牵起我的手,我似乎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和平缓跳动的脉搏,在这大雪夜里,想到一路上并未太多人会看到,也就没有挣脱开来,我欢欣一笑,把手安放在他手心之内,两人携手走了出去。
矾楼街四处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廊庑掩映,吊窗花竹,各垂帘幕,即使在这深冬夜里也好不热闹。
小厮们皆守在门外,唯有譞璮的贴身宫婢旒姁侍立在鲛绡纱帷下垂拨弄着紫铜鎏金大鼎内的百合香。天气寒冷,殿内香烟袅袅飘忽不断,连眼前之景也蒙上了一层别样的温暖柔和气息。
见我和槐佐二人来了,譞璮忙起身站了起来,扶一扶髻后欲堕未堕的一支白玉珠钗,喜道:“你们来啦?”
尹千阁凝眸于我,声音轻柔得如绽的白棉,做了拱手礼,“吴小姐!”
槐佐的手指绕着我的手指间,手势温柔,他不松反紧,神色愈加柔情蜜意,轻轻抚着我的手背,譞璮和千阁二人自也是看见了的,只相视一笑,千阁忙打趣道:“还不嫌腻人啊?”
槐佐微微扬起唇角,颇有些得意,道:“你二人不也是吗?”他的眼中有幽然的火簇,透出微蓝的光泽来,似是在炫耀比目。
譞璮浓密的间别着一枚珍珠,那样雪白润泽的一点,在烛火下有淡淡的流转不定的微红光泽,我脱开槐佐的手,坐到譞璮身边去了,看着譞璮衣面上方胜和如意团纹千回百转、连绵无尽,织银的的花纹,在绛紫色的缎面上有格外清冷而高贵的色泽,我恍然道:“怎么今日想着出来了?”
譞璮的眼神在那片刻里尖利而敏锐,似利箭那一点银光灿烂的箭头,直刺人心,“濯婼……”譞璮有些支吾,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她顿了一顿,我知道她的话并没有完,她语气稍稍松缓,一手不自觉地抚着她手中柔软轻薄的手绢,抚了一下又一下,仿佛不能控制一般,道:“我可能要走了。”
譞璮的话说得突兀而急促,我不觉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看牢她,仿佛不这样,便不能平伏我此刻复杂的心思。良久,她亦这样望着我,目光深邃而澄明。不是商量,仿佛,是一种想要摆脱宫深似海的欲望和决定,这番突如其来的问询仿若能将我整个人淹没——我微微一惊,起身去握她的手,温然道:“什么?”
譞璮低头思索片刻,拨一拨耳上的点翠坠,又看向了千阁,低声在我耳边道:“我想跟千阁走。” 她的笑意幽幽晃晃似摇曳的烛光,“若在寻常百姓家里的小姐未嫁时,小姐在闺中常常期许的,不正是这样一见倾心的男子么?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譞璮的话一针见血,亦是刺心之语,仿佛一支冰冷的冰锥一下钻入脑中,冰得我哑口无言,“可是……”我有些不忍于口,她可是帝姬,是天之骄女,若是被传出私奔的名声,那要将皇上皇后的颜面置于何地?
譞璮的神色有些深沉叵测,我从未听她这样说过话。她一直是温顺而少言寡语的,我晓得她聪明而细心,总在旁人不轻易察觉处察觉。可是她的明白只放在心里,甚少像今日这样直接而了然地说出来,她的语气里有了显而易见的森冷与抵抗,“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都要这样做。”
我有些愣住了,半晌,只攒起清亮的目光,目光中有隐隐心痛与忧愁游离,“譞璮,非要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