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上的积雪,已经穿好了贴身的小衣,正望着我和沈槐佐微笑出神,殊不知一路上,他闻得车内的嬉笑声,心底是如何取笑我们的,这一刻,我却浑不在意,只管他径自想去。
我看了一眼,亦“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槐佐转身过来,熹微的火光下,他清俊的脸庞如夏日时分,鱼肚白过后的天边升起的第一道日光,展露无遗,执过我的手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推一推他的手臂,只作无意,轻轻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收拾整齐,再度道:“跟我走吧!”
我刚欲抬步,见他从袖管里取出一物,我回打量他两眼,唇角不由澹澹扬起,含了几分情味,笑道:“怎么不走了?”
沈槐佐两步并做一步地朝我奔来,露出一点孩气的神色,轻轻道:“你把这个缠上!”紧着便把手中的一段棉带递于我。
我微露意外而迷茫的神色,一脸不可置信,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道:“这是什么?”
他的手臂微微用力叫我不得逃离,轻轻紧紧地替我缠在额上一圈,遮住双眼,一时间眼前一片漆黑,我的声音极轻微柔和,也带了一丝惊惧,惴惴道:“你想做什么?”
只听得他的声音因寒冷而微微颤抖,“我牵着你,到了地方,自然会替你解开,你可不能偷看哦!”
话音未落,沈槐佐扶着我,台阶,浅沟,一一为我指引提示,也觉奇怪,我自幼怕黑,此时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却只因为沈槐佐在我身侧,竟也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可怖,只听得落步时踩雪时的“咯吱”声,我不由好奇心起,问:“到了吗?”
停了下来,他刻意咬重了“到了”二字,双手抚在我肩上,替我解开缠着的棉带,周遭的雪亮让我一下难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双眸刺刺地疼了一下,我眯了眯眼,看着沈槐佐,他脸上亦淡淡的羞涩的笑容,拉着我的手,双眼无辜而明亮,风翻起衣角如蝶展翅,雪狐大裘的颜色高贵中显身姿清逸,温柔楚楚。
他闻言也笑了,凝神片刻,目光落在我衣上,含了笑意道:“就是这儿!”
我微微侧目,绕过他的胸膛,只见眼前一大片红烈如焰的朱砂梅,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山脚下面,如同火色绸罗帐幔安静垂下,转而变成如鲲鹏巨大的翼,风脉脉,雪簌簌,天罗地网,一切尽在笼罩漫天冰雪之中。冬日冰雪琉璃世界并不荒芜凋谢,一如春色未曾离开,叫人心生暖意。
红梅枝下悬着无数盏燃得正旺的灯烛,照着积雪折起晶莹剔透的光芒。火光和着雪光相互照映,反在红梅瓣上映得越透发灼灼。
我行走几步,转入梅林中观赏雪梅同景,梅林深处有一小轩,三面有窗,一面是门,亦有顶可以遮蔽风雪,从中望出去,整座山都已是银妆素裹,白雪苍茫之间,借着烛火闪耀,红梅愈红,色泽愈滴,我遥遥注视一眼的灼烈,缓缓道:“槐佐,这是如何做到的?”
沈槐佐似笑非笑,头也不抬,只道:“婼儿可还喜欢?”
我用力地抵在他心口,眼泪几乎又要落下来。沈槐佐的肩并着我的肩,他郑重道:“婼儿,这是我送给你的!”
我回旋于这片红海之中,托着落地的斗篷,领上的风毛随风稍动,裙上上的如意垂结亦随着我的身子圈摆,冰雪寂寞横绝,万籁俱寂,唯见红梅灼灼其华,火光辉洒通过满地的晶莹折射其上,如镀上一层红宝石一样,耀眼水晶光芒四射,唇角轻柔扬起,“这样的红梅我乃是平生第一次见到。”
沈槐佐与我相视一笑,爱怜地抚上我的肩头,道:“婼儿喜欢就好。”
我俏丽一笑,道:“这就是你刚刚说的‘路上遇到的事’?”
沈槐佐微笑不语,只静静看着我,他的笑意温柔而坚定。
眼前一树红梅开得甚是可观,心口洋溢出极暖和的温度,仿佛盛夏清晨的第一道阳光,这样明亮而灿烂地照耀在身上,如同铺了一层轻柔的亮霭,光华沐浴,我的笑容满满地绽放开来,如这满树的朱砂红梅一齐骤然盛放,骤然闻得不远处的一管萧乐,我知是他,便随乐而舞,虽然走得吃力,却也不停。
虽是寒风凛冽,然而舞跃其间,见赫赫梅林似漫天红光泼洒蜿蜒似长江波涛,汹涌半天。又如一轮红日夕阳悬于天界,亦如一颗温软闪耀的红宝石,灼灼悬挂佳人颈上,灿烂绚丽繁复似蜀锦的霞色光影,亦染上了缥缈白雪的颜色,迷离四散,他也正上奏着管弦,此刻,我只愿与他享受着人间的富贵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