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笑道:“画师言重了,那日我一直在宫墙下等着画师,可是许久未见画师你回来,所以便想去找寻,没想到却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了柔福帝姬宫中,后来还是柔福帝姬派人送我出去的。”
“黛……柔福帝姬?”他抬头澹澹而笑,转寰道:“姑娘无事就好!”
见案上的画幅泼墨未干,我探头过去一看,绘的满卷清荷,见笔工细腻流畅,纤毫毕现,荷叶边实中虚,叶脐多留空白,叶缘是显露笔触,并无修饰,松紧有度,宽窄如量,不由赞道:“画师的手笔果然不错!”又嗔他,“已然嗅到这满池清荷的芳若。”
荷花本是七八月最盛,九月已是末期,见他对着空空的河池绘着这满卷的敷布容艳,似是词不达意,我继续说:“现已十月,荷花早已败尽,画师对着空无一花的清波画满池的荷花,有何深意?”
他朗声笑,眼中动容之情大增,唇边的笑意也渐渐浓了,“姑娘果然玲珑慧心,这浣菱池的荷花乃是整个皇宫中开得最盛,也最雅致的,八月时,因为有事在身,我在扬州耽搁了些时日,恰巧错过了花期,所以现下只能想着这满池的荷花犹在,把它们保存在这一张素纸上。”
我别过身去,“扑哧”笑道:“画师果然是个怜香惜香之人,所谓‘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①’画师虽未在花期归来,却已将这满池的清荷深镌入心了。”
他炯炯的逼视着我的眼睛,过了片刻,才扬起淡淡一抹笑,道:“即使再多的提笔挥写,终是不能将这浣菱池荷之美神拟万一啊!”
我嘴角的弧度浮起一抹温软的清笑,“纵有神来之笔,也终是不能将这鲜活有灵之物分毫不差地挪移到纸上,画师的技法早已令众数之人望尘莫及,又何须妄自菲薄?”
只见留白题了“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③”一句,书法圆转流畅,沉静典雅,结字雄放瑰奇,笔势飘动隽逸,、中宫敛结,长笔四展,我长叹一声道:“画师可是拟涪翁②之体?”
“姑娘识得涪翁之体?”他有些吃疑。
幼时在师父身边,总见他拟涪翁的字,自然识得,我略一沉思,忽地双眼一亮,忙掩道:“略识得几个!”
他兴致极好,道:“涪翁之体横画倾斜不平,竖画虬曲不正,笔画欹侧,不受羁束,潇洒飘逸,草书如龙飞凤舞,超轶绝尘,我不过是更喜欢他的豪逸放肆罢了!”
“涪翁之体,犹如严阵行军,步步为营,万弩张弦,相机齐发。《诸上座帖》中虽满纸云烟,飞花乱坠,而格律很严,笔笔周到,无一笔轻率缭绕,我却更喜欢他轻云缓行,凌霄万变中的那丝严瑾不苟。”
我话音未落,觉得身边动静有异,不知何时黛媱的贴身侍婢玉岑已经掀帘进来,静静站在别苑中,脸色白得如一张澄净的棉纸,欠身礼道:“吴小姐,柔福帝姬派奴婢前来找寻小姐,说是要散席了,望小姐早些回去。”
我点头道:“好,我这就过去!”
我侧过身,微微颔首:“画师,我先过去了!”刚欲转身,我止住步调,低眉一笑:“对了,画师,我叫吴濯婼!”
他闻言目光微微一闪,转瞬又恢复适才望着我的殷殷神色,想了想笑道:“在下赵构!”随即拱手礼送。
虽然只那么一瞬,我的心突地一跳,顿觉不妙,忙镇定心神道“告辞!”二字便转身随玉岑走了。
宴退,臣僚皆簪花归私第,所有的女童队从右掖门出宫,各家府臣的少年豪俊,争相用宝具供送,饮食酒果迎接,各乘骏骑回去,自御街驰骤,竞逞华丽,观者如堵。
注:
①出自宋•苏轼《江城子•江景》“湖上与张先同赋,时闻弹筝。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②涪翁: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为盛极一时的江西诗派开山之祖,与杜甫、陈师道和陈与义素有“一祖三宗“(黄庭坚为其中一宗)之称。”
③出自唐代•李商隐的《赠荷花》“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