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西北一隅,几乎透不进光去。只在窗帷的叠合的一线间,缝隙里露出青蓝的一线清残月光。
“菱依,你有没有看见,刚刚那里飞过去一个黑影!”我忙凑身到菱依面前,惴惴问道。
偶一点风动,菱依细碎的头发被风吹到额上,突然听我这样问道,适才她脸上的欢愉顷刻间消弭得无影无踪,面色煞白,身子微微发抖,含糊地半睁着眼睛,颤颤道:“小姐,我胆子本来就小,你别吓我!”
我凝视于她,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见她身子颤着,心想,许是我眼花看错了也不一定,便勉强撑了撑嘴角,假装和她玩笑罢了。
菱依见我这般,“哎呀”一声,以为只是我逗她而已,便长吁了一口气,“我就知道小姐是骗我的,小姐真坏!”说罢,还故意扮了个鬼脸气我,转身继续放水灯去了。
娘似乎听到了我和菱依的谈话,与我对视一眼,她眼中也是疑惑不定,像是看懂我的眼色,上前忙忙扶住我的手臂,道:“婼儿,怎么了?”
我自是不想让娘担心,笑着摆一摆手道:“没事儿,娘,许是我看花眼了!”
娘连连颔首,又嗔道:“叫菱依菱秋快些,咱们快些回去,河边风冷,娘担心宗夫人的身子会吃不消!”
宗夫人盯我一眼,只淡淡笑着。
“菱依菱秋,好了吗?咱们该回去了!”我轻轻唤道。
菱秋低着头扭一扭衣裳,只拨弄着自己的指甲道:“好了,小姐!”说罢,便起身收拾着东西。
我忙上前搀住宗夫人,只觉得她的手冰冰凉凉,仿佛冰雪寒霜一般,叫我在燥热的昏聩中获取一丝清凉与舒适。我缓一缓神气,忙问道:“夫人,你的手怎么那么凉,是不是身子不适?”
宗夫人怔怔地似乎出神,缓缓道:“不碍事,许是这河风吹的!”说罢,拍了拍我的手,轻轻笑着摇摇头。
“着火啦!着火啦!”
不知道是谁突然大叫道,一时间,河边的人沸腾了起来。
回头一看,相国寺西北处的几间房子已被大火吞噬,火苗“嗖嗖”地窜了起来,风呼呼直灌着,风势越大,火势越大,眼看着相国寺大半都已经湮没在火海之中了。
“救命啊,救命啊!”火海之中,已辨不清声音具体是从哪儿传来的,只隐约可听清是女人的嘶裂声。
“那里不是妙静仙师所住的寝殿吗?”人群之中,不知是谁道出这句。
“是啊!妙静仙师就是住在那儿的!”孩童见到火光冲天,也都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奔窜逃命的人一时间喧哗不已。
“妙静仙师?”我心中隐隐犯疑。
哭喊声渐渐淡了,我心想,里面的人多半是被外面的火障困住出不来了,巡铺屋①的驻屯军兵迟迟未来,相国寺内的尼众皆朝着东南偏门逃窜。
“求求你们,救救师太,求求你们,救救师太吧!”一满脸烟灰的尼子跪在地上忙磕着头,声嘶力竭地央求着。
“火这么大,这儿进得去啊!”“是啊,人没救出来,还把自己烧死了!”他们甩开这尼子的手,怯怯地往后退着。
我见西北角一处火势较小,遂遽然起身,准备奔向内殿。
“小姐,你不能去!”“婼儿,快回来!”菱依菱秋和娘在身后竭力地唤着,可我全然顾不得了,急忙奔进去,床帏、衣柜俱乐已烧着,只见角落边倚着一人,宽广的衣袖已然着火,我脑中轰然一响,举了盆水便扑了上去。
“师太,师太!”我使劲唤着,屋内的烟尘过重,她早已意识模糊,我检查她的身体,并未有烧伤的痕迹,忙卷了块湿布堵住口鼻,另一只手驮着她往外走。
刚出内室,寝殿已经烧毁了大半,到处都是焚烧的刺鼻气味、乌黑的梁宇一根根被火烧得掉落下来,只听见“噼里啪啦”的灼烧声,我四处顾着,发现墙角处的火烟较小,便缩着身子,驮着她贴墙往外走,众人见我们从火中窜了出来,便忙上前帮忙。
娘和宗夫人满脸是泪,娘急急忙忙看我,“婼儿,你没事吧,你吓死娘了!”
我发髻散乱,只得随手挽了头发道:“娘,我没事儿!”
菱秋忙指了指我的手臂道:“小姐,什么叫没事,你的手……”复又哭了起来。
我恍惚地回头,手下意识地一撩,衣袖下一半的伤口露了出来,小臂上的皮肉焦黑血红,手掌大小的一片,乍看之下十分可怖。
注:
①巡铺屋:古时街坊巡逻军卒驻扎、办公之所。 宋 苏轼 《乞增修弓箭社条约状》:“分番巡逻,铺屋相望。” 宋 孟元老 《东京梦华录•防火》:“每坊巷三百步许,有军巡铺屋一所,铺兵五人,夜间巡警收领公事。”《古今小说•史弘肇龙虎君臣会》:“忽一日, 史弘肇 去铺屋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