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化悲伤为力量”。于是,如何抚养、照顾我这个未成年的妹妹,就成为了这个重要且伟大,困难重重且短时间实现不了的事情。
那年大迈30岁,刚刚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埃瑞克25岁,正在名校攻读他的博士学位。他们抛下一切、毅无反顾地回到了我和爸爸妈妈生活的卡尔马郊外的家。至今我无法描述当我从昏迷中睁开眼,看到他们时的心情。曾经我和妈妈在一次对话中谈及生死,我告诉她当我想到有一天她和爸爸将离我而去时,我感到无比的恐惧。她平静的拉着我的手,微笑着说:“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哥哥们”……
没有人天生会当哥哥,就象没有人天生会当父母一样。在哥哥们看来,16岁的我是相当棘手的:
首先,我16岁,青春期当少女的复杂难懂、不可理喻是人人皆知的。其次,我没有上过学,是的,我没有上过学,我的爸爸妈妈在经历世间种种后,认定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残酷、谬误、诱惑和欺骗,而我是一个聪明单纯、敏感又脆弱的小孩,非常容易受到伤害、误入歧途甚至遭到毁灭。不象我那两个哥哥,跟两块硬梆梆的小石头一样,在馄饨的社会里怎么骨碌最没事儿。再说学校的老师又能有几个比他们俩学识更渊博的呢。于是,爸爸妈妈就一文一理,愉快地开启了只属于我一人的家庭课堂。他们将毕生所学的精华一滴不漏的传给了我,在相关知识领域,我的起点是相当高的,仿佛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是,作为一个人,我的社会属性被弱化了,喜欢独处,甚至有些惧怕社交。第三,我和爸爸妈妈非常亲密,虽然我们也经常外出旅行,但不管到哪儿,我们都沉浸在三人的小世界里,谈论着属于我们自己的话题,传递着属于我们自己的感情,就象坐在一个透明又密闭的泡泡里,我们能看见外面却不想出去,外面能看见里面却走不进来。而现在,随着他们的离去,这个泡泡破了、消失了,我又该向何处躲藏。第四,我没有谈过恋爱,甚至连个暗恋的对象都没有,这可太不正常了,特别是在大迈看来,已经不正常到了可怕的程度。第五,我不哭,爸妈去世后,曾经有一天哥哥们在爸爸妈妈的卧室里喝得酩酊大醉,不仅抱头痛哭,还骂天骂地,诅咒夺去爸妈生命的一切人和物。我很高兴,甚至有点羡慕,他们能这么痛快的宣泄自己的情绪,而对于我来说,再大的悲伤来临,也只会默默的缩在角落里寻找精神上的逃避而已。
哥哥们抖擞精神,迅速以各自的方式投入战斗。
大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交了个专攻青少年心理问题的医生女友,在那些动人的情话之后,往往紧跟着各种关于我的问题。隔了很久,女友才突然醒悟,冲他嚷嚷:“你要想咨询你妹妹的事儿,给我的诊所打预约电话好了,何必要跟我上床!”大迈展开他那透人又无辜的笑容说“难道你不觉得在舒服的床上咨询,比在冷冰冰的诊所里要好多了么?”
埃瑞克则一如继往地在万能的书籍中寻找解决方案,他的书单包括:“教你读懂青春期少女的内心世界”、“该不该把孤独的小羊送回羊群”、“她的沉默代表什么”、“好哥哥与坏哥哥”……“不要让错误的初恋毁了你孩子的一生”
哥哥们的爱是无私的,是完全的,也是可爱的。曾经有一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俩在认真的研讨怎样才能让我按时吃上有营养的三餐。那场景诡异的就象一对刚刚收养了宝宝的同志夫夫。
我不善于表达,也拿不出什么来回报他们,我能做的就是顺从,顺从于他们所有的要求,即使我想告诉他们:我是16岁而不是6岁,在他们不在家的那段日子里,爸爸妈妈已经教会了我如何照顾自己,如何思考,如何判断,如何选择,如何应对……
我的顺从有时候也会遇到障碍,主要是因为在某些问题上,哥哥们的意见本身就不统一,其中分歧最大的就是关于我要不要去上学的问题。大迈是坚决反对我去上学的,他引用了自己从大学辍学后走向海阔天空的光荣经历。埃瑞克坚决主张我去上学,他认为如果不经过大学校园这个“预科班”,我是无法迈入社会的,总不能永远让我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吧。
幸好这时候,爸爸妈妈的多年挚友,一对斯坦福大学的教授夫妇救星一样的出现了,他们表示,爸爸妈妈生前就跟他们商量过,让我去跟着他们学习一段时间,一方面丰富我的知识,另一方面,也可以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了解大学生活,然后再对自己的学业或者职业进行选择。哥哥们立刻表示赞同,很快就带着我搬到了旧金山。
多年以后,大迈跟我说,那段时间我“乖得吓人”,他和埃瑞克每天都在期待我能跟他们“爆发”一次,无论是生气抱怨还是唱反调,哪怕是无理取闹都行。看来,当时我想通过顺从表达我对他们的爱,完全是一厢情愿。
搬到旧金山的第二个月,哥哥们满心期待的“爆发”终于到来。不过,所谓的“爆发”几乎称不上“爆发”,完全没有狂风骤雨的场面,只是一场缓慢安静的交谈。
“爆发”的起因是我发现哥哥们竟然开始在旧金山找工作了!?他们竟然要为了我放弃在纽约、在波士顿经营得好好的事业或者学业,或许还有感情,一切归零,从头开始。
经过一个不眠之夜,我整理好自己的思路,筹措好最能表达我所想的语句,开始了与哥哥们的谈话,开场白是:“也许,你们认为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
用埃瑞克的话来说,那场谈话是“非常震撼的”。我告诉他们,我爱他们,我不希望他们为了我而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轨迹,而且我也不需要他们这么做。根据父母的遗嘱,在我18岁之前可以每个月从他们设立的基金中领取丰厚的生活费,我的伤势已完全好转,斯坦福的教授夫妇对我关爱有加,学习知识、了解校园令我的生活非常充实,失去了父母确实是切肤之痛,但我相信我可以和痛苦共生,让时间慢慢愈合心灵上的创口。总之,现在的我,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而且,我保证,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会毫不犹豫第一时间向哥哥们求援……
看着一脸“醍醐灌顶”的哥哥们,我不由感叹:到底是他们在带着我成长,还是我在带着他们成长?
总之,我有两个可爱的哥哥:大迈和埃瑞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