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众多普通兵卒,闻言对那少女的神色,已然有了几分敬服。虎贲军首领见状,心底再度暗暗一叹。
安世子确实谦和有度,令人如沐春风。这等气质,他只在已故的文王和四殿下叔旦身上,感受过一丝。
周室皆言长宁世子命克周主。若按周室的传统,这少女必将陷入王族中,种种无休止的争斗。前途,生死不知。
他忽而有些希望,安世子能够活下去。至少,不是死在这种莫名的争斗中。
……
……
今夜,显庆殿前,注定一夜无眠。
周主姬发看着面前碎裂的龟甲,面色复杂地看向了庭内的众人,随即默默地闭上了双眼。
——卦象难明。那天机,已然被遮蔽。
先前出去的小臣与尹人,恰在此刻回返,将诸多状况告知。周主听闻,随之淡淡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庭中一时脚步渐疏。直至最后,只剩了叔旦。
几案上的浓茶尚且散着几缕热气。周主看向那茶水,勾唇,一声若有意味的轻叹。
“比起正月初见,十八确实成长了不少。”
叔旦正将案上的算筹一根根收起,闻言动作一顿,却只默默颔首。膏烛映照下,那青年的面容依旧温和,却是隐隐,显出了一丝忧色。
他起身,径直到了周主面前。却看二哥只是一叹之后,便不再对此多提,反倒随手取出一张舆图,在灯下摊开。
——“四弟,你且看看。”
叔旦凑近,却看那舆图极其繁复精密。其上绘着岐山内外的地势,上面的标识注记,更是极多。
下一息,周主抬手,似是无意地点向了岐山上,某个绘着火焰图腾的地方。叔旦只感到那一瞬间,他的双瞳似是陡然变得犀利且明亮,仿佛可以睥睨天下。
“先前捷报传来,商军已然战败。”周主仰首,声音平静地一字一顿,唇角,却是微微勾起。“四弟素来胸有丘壑。眼下相父在外主持大事,朕久居内城,毕竟距离岐山较远,不便慰问。故而,还想听听四弟的看法。”
叔旦闻言,面前略略一松,面上的温煦中,却是露出了一丝苦笑来。沉吟片刻,他仰首,对周主略略一揖。
“此处地势险要,却是一处死角。若将敌军逼至此处,必可一网打尽。此战若胜,眼下的围城之厄,算是暂时缓解了。”
“只是此前征战,流卒被俘的想来也不在少数。眼下,辛横征暴敛,士卒征战极苦。父王在时,素来宣扬仁礼;故旦虽不敏,仍有一言以谏王兄。”
“岐周此时正是用人之际。谷雨将至,昔年天帝亦曾有降粟施恩。此番围剿,王兄不若网开三面:那些剩下的人,若能降,愿效力的,考察之后便可壮大我军;愿解甲归田的,不若发以资费,放还乡里。”
“一来,扬了岐周素来的仁善之名;二来,对日后天下诸侯归心,也是大有助益。”
……
……
小金桥头。老者看着面前的少女俯首对他躬身长揖,不由上前虚扶。简单交割后,一干虎贲尽皆前去戍卫,他看着少女的面容,不由一声轻叹。
挥手,某个耳廓内垂、生着几点雀斑的木讷少年,已然恭谨地上前一礼。姜尚扫了他一眼,随即看着面前的少女,淡淡开口。
“世子既要入军,这几日便先熟悉一番,以便日后。你之后,便在世子手下做事。”
木讷少年讷讷称是,便默默地跟在了少女身后;长宁亦是颔首应和。那老者随即又对她此番慰问再三称谢,只言此番交战一切顺利。她简单询问了一番,得知一切安好,自知夜深,便也作辞,领了那木讷少年顾自离去。老者见状,便也顺手拨了数名军士护送。待到过了小金桥,长宁这才想起自己尚未问过这木讷少年的名字,不由随口问道。
“你叫什么。”
木讷少年步子一顿,随即恭谨地低头开口,似是带了几分腼腆。
“回世子,小的……人称狗贴耳。”
少女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想到了那卷草药经。随即微闭了双目,随口说道。
“狗贴耳又名鱼腥草,生于湿地,茎紫赤而耐阴湿,且可入药,却是不显眼处有大用。不如,以后我叫你‘飞鱼’吧。”
鱼,其貌不扬,游于潜渊。若逆流而上,飞腾越龙门,则一朝化龙,风聚云从。
木讷少年微微一怔,虽不甚明白那少女话中的含义,却也大概知道这是个好名字,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地行礼拜谢。少女默默颔首,却是示意他起身,信步向着城内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