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伏到一旁滚地下拜,口中讷讷不知所言——
“四四四……四殿下,俺一时情……情急、撞到了殿下……求求、求殿下开恩……”
姬叔旦猛然回神,却看那人,已然满脸焦急地抬头。樵夫模样的脸上分明挂着冷汗,可见一路赶来,心底甚急。
他不由挥手制止了正要开口大骂的侍从,低头看向那人,却是不由一愣。下一刻,那张五官温和的面容上,带起几分略显无奈的笑容来。
“武吉,你这又是做甚,还不起来说话。”
那先前的侍从低头,一眼瞄去,这才看到了那人腰上,某条不起眼的丝绦。不由心底颤了颤,却是面上恭谨地退到了一侧,暗道这些仙师也真是难以捉摸。
武吉这才慌忙擦了一把汗。他起身略显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尴尬退后,神色却是分明颇为纠结。
“那啥殿下……俺这不是习惯了么。刚刚俺追师兄追急了,结果不小心耽误了殿下的事……”
“这便算了,既有急事,冲撞车驾却也难免,下次小心些就是……”
叔旦一声轻叹,却是摆了摆手,顾自开口。一言未毕,眸光却是落到了那匹骏马身上,不由轻咦了一声,眉头微蹙。下一息,脑海中某些关窍,似是陡然间被闪电照亮。
那是自西土获得,存在相府的烈火踏云驹。
一念及此,那端坐于马车上的青年,双眸陡然明亮起来。
——眼下城外捷报传入,西岐城中,人心初定。此刻军中能得如此赏赐的,恐怕便是那一挫商军锐气,使得城内人心大定的道门中人。
——武吉自从拜入相府,亦是归于道门;那么他所追的师兄,便应当是……
似有所感般,那青年陡然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巷道。
周围的侍从已然挥散了围观的众人,正待他一声令下,继续出发。此刻这巷道上,人群正若溪水般流淌不止。
那汩汩溪水中,有一朵对天傲立的红莲。任由溪水流淌,那一抹赤色,却是顾自向着日光,灼灼而开。
……
……
长宁已然忘却了,自己那一日,是如何乘着车辇,到了那处似曾熟悉的院落中。
春已深。那院中梅树的花朵早已落尽,满树带了锯齿的新叶,生得正绿。
院中道路旁,有青草繁生。鸟雀追逐着绕树而飞,羽翅扑棱之声,在轻风里震颤。
她抿唇,挥退了侍婢与小臣。琉璃一般的眼眸里倒映了蒙着云纱的天空,在这一刻,终究显得有些无助。
少女一言不发地俯身,随后屈膝,顾自跪坐在院内的一张青石条案旁。
条案上没有酒盏,亦是没有香炉。少女垂首默默盯着那张条案,怔愣了很久。
轻风吹动她纤长的眼睫。少女不由微闭了双眼,心头,一丝莫名的酸楚,依稀震颤。
不知为何,她感到有些无端的清冷。随即茫然地抬手,似要抓住那空中的一丝风影。
花草的清香**了少女的眼角。少女下意识地抬手抹去,却感觉眼中,一点赤色掠过。
下一息,她抬眼。沾染了湿痕的手指,就这么僵在了空中。
樱粉色的唇瓣微微舒展,欲要牵扯出一个笑容来。可是眼底的那一丝温热与酸楚,却是再也无法抑止。
自下山生变,到莫名出现在荒无人烟,一地焦灰的山谷中;方才回到族内,面对的便是人心中的种种算计与纠葛。她一直默默地应对着,纵然生涩,却冷静从容。
可她到底,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这般忍受许久,那些疲惫他人或许看不见,可到底,也会在心底不住堆积。如暴雨中河堤上的水,缓慢而持续地汇聚起来。
那道暴雨中的河堤,或许可以承载流水不断上涨的压力,却到底,不能无休止地承受下去。而这一刻,那道河堤上的闸,就这么毫无声息地开了一道口。
……
长宁死死地咬住嘴唇,眼中的泪水,却是不住地向下流淌。她有些狼狈地擦着泪水,却是轻轻地笑着,双眼清澈且明亮。少年那一身正赤色的道袍,倒映在那一双秋瞳里,在那轻风里依稀招摇。
——他上前,面色似有急切,又好似有一层几不可见的担忧。那模样已然不复素来的不羁,却仿佛,多出了几分真实之感。
他近前径直坐在了条案前,剑眉紧蹙,眸光竟是有些灼人。双拳松开又握紧,似乎想要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可最终是死死地按在了案上,并未近她半分。
数种复杂的情绪,从少年的眼底一一略过。长宁辨不清那其中是否曾闪过自责,只看见最后,那双深墨色的眼瞳里,有一点戾意,燃如星火。
末了,少年终于徐徐地开口。那声音依旧清朗,却似乎带了一丝干涩与生硬。
“长宁,你……莫哭。”
长宁抿唇,模样狼狈地避开少年的目光。她手忙脚乱地擦着泪水,却感觉那眼底的温热,愈发难止。末了,她只得颇为尴尬地小声抽噎着开口,盯着那少年,眼圈红红。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大兔子。
“师兄、怎么……来得这么快。”
……
少年不由再次沉默。他并未回答少女的问题,却是轻轻地俯身掐下某根草茎,放到了少女的唇边。
“试试。”
他其实不很会安慰人。或许,只因娘亲去后,他便再也不曾被人安慰过。
有时,那些痛楚或其他,只要忍一忍便会很快地过去。而有时,他会练枪,或是嚼根草茎。
那些酸涩或辛辣的滋味,会使他暂时不去想着那些。故而他的脸上,常带不羁。
孤独也好,疼痛也好。一旦不去想着,便不是那么难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