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手中的刻笔,沉沉吐出一口气。一双带了锋锐之意的眼眸,直直地对向楼外,阴云密布的天空。
那一瞬,万籁息声。
帝君不怒,而威势自成。
夜风吹动了帝袍上装饰的绶带。男子犹如未觉,棱角分明的面容上,似是隐隐带了几分压抑。
一方雕刻着三足玄鸟的玺印,正端端地摆放于案头。男子凝眸看向那玺印,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有坚决之意,一掠而过。
这一方国玺,自他曾祖武乙,传至祖父文丁,又经由父王的手,传至他子辛。世人都言他暴虐无道,可这当中的种种,他又怎可对他人言说。
他记得父王曾说过。曾祖武乙,“辱神射天”,与巫祝卜师相犯,因谣言,被世人所诽谤。
那些巫祝神棍之流,曾借了鬼神之说迷惑于世民。自大商之初,便是如此。
作为商族的继承人,他自是知晓这所谓的鬼神之说,不过是上位者借以控制民心的工具。可那占卜祭祀之人,如今借着种种谣言,妄图左右他的决定……这,却是已然,令他不悦。
他读史,亦是知晓先祖武丁,为使得巡狩途中相遇的贤人将其辅佐,尚需假托梦中鬼神之言。可那傅悦本在服役,待得时人将其寻到时,距离武丁与其初见,却是已然过了一年之久。
一年,可以发生的事情着实太多。眼下的大商,各路诸侯暗中盘踞,贵族之间勾心斗角。若他再行此法,却是只怕,会来不及……
男子闭了目,抬手,默默抚上了那一方国玺。那高大的背影静静立于灯火之中,却如一只猛虎,盘踞无声。
他少时习武不辍,随父王巡狩天下时,更曾手格猛兽,被父王所称道。
父王问他志当如何。他记得昔时的自己,曾那般骄傲而带了铿锵地回应。那一日王车上的猎物尚且滴着鲜血,有带了草木清香的风,掠过鼻端——
“吾名受德,受祖宗之赐,自当为我大商开疆拓土、平定天下!”
……
烛火悠悠。有书简被无意识地撞落,发出一声轻响。
男子微微睁眼,双眸之内,有复杂闪过。
他征伐东夷,欲要实现当年立下的誓言,将那天下尽皆收入版图。可连年的征伐,到底会使得那国力,有所不济。有幕僚曾献策令他以战养战,然而他提出之时,却又遭到那满朝权贵,诸多反对。不得已,只得如当今这般,将这战事,拖延得更久。
纵然如此,那东征之事,亦是取得了不小的收获。可那战争之后的大批战俘,若他尽皆杀戮,必会使得这朝歌四野,血流成河。何况那战事频繁,商族之内,亦是需要休养生息。
故,他任用费仲之流,使得那诸多奴隶从事征役,又大兴土木,以将其消化。他本不愿因此徒造杀孽,谁料却因此,被人指为听信谗佞、骄奢淫逸。
商族内部早已分崩离析。这一点,他自是知晓。攘外必先安内,然而他知晓自己一生有限,若再行鬼神之法,怕又过于拖沓。故而,只得以严刑峻法,权且将那些反对之声,一一镇压。
对那外界的种种流言,他如今已是不再去理会。那些暗卫近侍每日向他报告这若干诸侯朝下的种种举动,他冷眼旁观,只在人前,作出一副乐的如此的模样。
他在等。等待着某个时机,将那些怀有异心之人一网打尽。可那些人到底与他有着这样那样的血脉联系,他若是动手,所需要顾虑的,却又太多……
……
男子微微攥紧了双拳,起身,看向楼外阑珊的灯火。
有环佩之声自身后隐隐传来,他听见,面上的肌肉,似是柔和了些许。
某个柔媚的女声自身后传来。有些许香气,沾染了夜风——
“夜深风凉。大王且喝杯酒,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