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莘氏先祖曾与鲧、禹联系紧密,辉煌无限,如今却是式微。若她此番能借着音候与姬二公子的手,搏出一番天地,这有莘氏,未必没有再兴之日……
后来,她进了宫,成为了帝辛的妾室。
后来,姬考死在了朝歌。那姬二公子,成为了岐周的储君。
后来,音候与岐周传信,杀了亲兄崇候。夺崇城,占曹州。那西伯昌从此一病不起,姬二公子,被众人拥立为周主。
后来,比干因与中宫苏氏结仇,又终于死谏,薨于摘星楼下。音候以无形隼发来传书,叮嘱她暗中留心那比干之妇,以便借此,助那岐周收拢亚相手中余下的势力……
……入宫五年。她在那苏氏与帝辛的眼前,苦苦挣扎至今。
从那时刚刚及笄的少女,到了如今略带威仪的模样。
姬考入宫,朝歌黄氏一门刻意接引,似是因了那岐周的关系,她在这后宫之内,倒也勉强安稳。
先前引了她入宫的黄娘娘,刻意将身边的宫人调拨给她。从入宫的第一日开始,她便从种种隐晦的流言里知晓,这宫廷之内生存的险恶。
——十二年前,九候之女姜后,因买凶行刺妲己而触怒圣颜,惨死于宫内。
——鄂候之女杨妃,因护佑姜后之子而遭受株连。因担心那苏氏事后下手,于当日,自尽于宫内。
——帝辛怒,命人追杀两名殿下,又恐二子出逃于其他方国,便先行召四候入宫。
——随即。醢九候,脯鄂候,囚西伯。
九间殿内,数名商臣当场死谏,血溅三尺。两名王子为风掠去,不知所踪。
再之后……她曾亲眼见了那妲己因了后宫流言,使帝辛设下的虿盆。
无数尸骨沉积盆底,蛇群在那尸堆中乱舞。那嘶嘶之音伴着白骨的反光,使得人看去,毛骨悚然……
……
那时她便告诉自己,她要活下去。故而时时谨慎,并不曾半点冲了妲己。
黄妃娘娘在世时,曾夸她果真心思剔透,不负她昔日,提携之举。可转眼,那黄妃便从摘星楼上跌下。香消玉殒,死状可怖。
……
莘氏微微闭了目。面上,带了些许凄然。
耳侧人马之声已然愈见纷乱,有宫婢上前,掀起了车帘。
费豺面带得意的笑容,恭声请她下车。她长长吁了一口气,面色,恢复平和。
映入眼中的,是那一方小小的牌匾。门前青藤攀援,有一只水缸,静立于天穹下。
“云升”。
女子的唇角,忽而勾起了一丝绝望的笑容。
崇城一脉本是禹王的后人。崇城如今那位,曾说昔年禹王治水,踏平四海,以龙为坐骑。
龙翔舞天穹,风聚云从。踏云而上,自是升天而起。
她安排下的后手。她那族人期许的锦绣前程。怕也就断在了这里。
……
那些兵卒见莘氏出现,已然打开了门。有戍守之人跪地来报,那息栈中的一家数口,已然尽数被斩杀;三具尸身,正横陈在院中。
重重火把围着这一方小小的息楼,似是下一瞬,便会将这小小的地块吞噬。
费豺带着他那一小拨人,昂首阔步地进入。
他似是从来没有如今日一般得意过。那比干之子便要落在他的手中,自此他便是为族中立下了一大功劳。他似乎看见从今之后步步高升,又有着朝歌苏娘娘的种种庇护,似是自此,可以为所欲为。
看着这云升二字,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无比顺眼。仿佛那平步青云的大好日子,便要就此到来。
他踏入,不由高笑了三声。无数火把的光芒顿时点亮了那院中的种种景象,照见了那地面,鲜血淋漓的三具尸首。
院中一片寂静。费豺睁大了双眼,正要一声大喝,却看那周围,竟是空无一人。
山茶花的香气,在夜风里似是愈发浓郁。那血色的花朵静静地舒展在墙角,火光摇曳中,似是开得愈加妖冶。
他不由皱了皱眉,却是当即挥手,示意众人进屋去搜。手下之人当即诺诺地一拥而入,纷纷在各个房间内一阵翻找。
……
莘氏默默地攥着衣袖,看向院中,种种忙乱的景象。
山茶的香气如火焰般在夜气里燃烧。她似是有所感应般地回头,却看那墙角的矮树上,那灼灼的花朵,开得浓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断有兵卒从那屋内出现,报上来的,却是一声又一声的“没有”。
那费豺的面色,不由也是渐渐地变了。略带肥胖的面容上横肉抽动,终究他耗光了耐性,细小的眼睛里,露出凶光来。
“烧!我就不信他们藏得再好,还能不被烧出来!”
——若找不到那一对母子,或许此后便再也寻不到能抓住那莘氏把柄的机会,而此后的种种,也便随之成了泡影。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莘氏的心底,竟仿佛忽然松了口气一般。
妫氏一族素来善辩,或许那妫氏……又是说服了某些兵士,偷偷乔装出城了吧。
她忽而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一种畅快之意,蓦然从心底生起。
莘氏仰首,却是随即怒斥那微胖男子。某些底气,在那清冷的声音里,终于渐渐回到了身上。
“费豺大人这是怎么了。未拿住那凶犯,便要拿这间息楼撒气不成。想那妫氏早已不知用什么手段连夜逃出了清河,大人这般折腾,是嫌本宫太好糊弄了,还是觉得中宫的苏姐姐,会因了你这等毁灭证据的行径,而宽恕你?”
“此地尸身也就那么几具,费大人这算计打得极好,只要尽皆烧得面目全非,再修饰一番,报到苏姐姐那里,也只说那孽子与其母,皆死在了这大火之中。呵呵,就算是本宫不说什么,你当苏姐姐的眼睛,也是瞎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