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茵的时候,还天天挺着个大肚子插秧、收稻谷呢,也没看到你对水稻多熟啊。
陈茵从没听妈妈提怀自己时候的事情,今天似乎气氛特别合适,就央求妈妈多说一些。妈妈怜爱地看着陈茵,说:“当年怀你的时候,我老是吐,大概一直吐到了6个月,我瘦得不像样子。我和你爸又年轻又没钱,什么都不懂,家里吃的也不多。有时候他不愿意做饭,两个人就一起饿一顿。快过年的时候,你爸出门卖鱼,我一个人在家行动不方便,大冬天饿得发抖。我们那时候,也没什么产检、预产期的说法,腊月二十八我肚子痛得厉害,就被你爸送到医院去了。在医院痛了整整两天,正月初一才生下你。我记得很清楚,快生之前,你爸跑到医院外面买了个水果罐头喂给我吃,吃完我就被推进产房了。第二天,我就被你爸他们接回家。那时候也没车坐,是把一个竹床反过来,里面铺上垫子给我躺着,竹床腿上罩上床单遮得严严实实,竹床前后各有两个大男人用扁担挑着,这样把我扛回家的。那时候,你就睡在我旁边,一路上没哭没闹,乖得很。你出生的时候,又小又瘦又黑又黄,我看着心疼,总担心你将来身体不好。没想到这一晃30年过去了,你都长这么大了,这马上也要当妈了。”
妈妈讲着讲着,眼睛红起来了。陈茵听着,也觉得难受。她调皮地挺直身子,用手摸摸自己的头顶,再沿着一条向下的线把手放到妈妈头顶,轻轻摸一下,说:“吕老板,别伤心啊。你看,我都比你高这么多,而且又结实又强壮,我好好的啊。”妈妈继续说:“后来怀你妹妹和弟弟的时候,条件都比你那时要好很多。快生你妹妹之前,你已经两岁了,老是要我抱着你。你也知道,你妹妹出生的时候很不顺利,差点要了我的命。一村子的人都说,是大肚子的时候抱你抱坏了。”
陈茵假装着急了:“这事不赖我,得找陈老师算账,她不懂事,把你折腾得太辛苦。你看,后来生弟弟的时候,你不是很顺利吗?”妈妈苦笑,说:“那是我怀你弟弟的时候,吸取教训,你们俩姐妹我都没怎么抱了。”
陈茵嬉皮笑脸:“那我以后对你更好点,可以了吧。”妈妈很欣慰地说:“你一直都对我很好。”
陈茵毫不怀疑,她妈妈很爱她,就像她很爱她妈妈一样。但从陈茵记事起,她并没有感觉到妈妈和她之间有多少温情的回忆。她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很难像妹妹那样亲切自然地和妈妈牵手、拥抱,现在和妈妈躺在一张床上,两个人也从来没有肢体接触。她觉得,妈妈对她而言,更像一个不断督促自己、激励自己的老师。在小学和初中的时候,陈茵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鲜少拿第一。那时,妈妈经常跟她讲,读书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事情,自己读书的时候总是尖子生,后来是没条件读才放弃的。家里就爸爸一个人赚钱养家不容易,她应该给弟弟妹妹做个好榜样,也努力做拿第一的尖子生。陈茵很听妈妈的话,中考的时候成绩很出色,顺利升入省重点高中,开始了住读生涯,一个月才回家一两次。她对妈妈的记忆,也从15岁那年开始变得零零碎碎。印象中,高二的时候,有一次她回家很晚,到了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镇没有路灯,她摸黑往家里走,突然听到路对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原来是妈妈在家等得着急,到车站来接她了。她立刻冲到马路对面,妈妈紧紧握住她的手,问她冷不冷,饿不饿。多年来,她永远忘不了妈妈那天的手多么柔软、多么温暖。后来,她去了离家更远的地方读大学、念研究生。毕业了,又要到更远的上海工作。那年,妈妈一定要替她收拾行李送她到火车站,火车刚一发动,她就看到车窗外的妈妈像个无助的孩子似的哭起来,哭得肩膀不停地抖。她突然发现妈妈的白发多了很多,随着身体的抖动在风中飞舞,自己的鼻子也忍不住酸了。她到了上海给妈妈打电话,说自己能赚钱了,以后可以经常回家看她孝顺她。谁料到,来到上海之后忙这忙那,一年都见不到妈妈几次。每次回家见面,几乎都是刚刚寒暄完家长里短就到了别离的时间。高二那年温暖的手,毕业那年决堤的泪,像是妈妈爱的经度和维度,织就了一张密密的网,兜住了妈妈深情的心。
刚才妈妈那欣慰的一句话--你一直都对我很好,为爱的网增加了厚重的分量。陈茵近来越发能理解妈妈当年的无奈和苦心,物质的窘迫和精神的贫乏,也许能困住一个母亲表达的方式,但永远磨灭不了一个母亲对子女发自内心的无私的爱。
陈茵对着妈妈俏皮地说:“你看,我最近特别多愁善感,说几句话眼泪就要掉下来了。肯定是这宝宝闹得我情绪不稳定,等它出来了我打它屁股报仇,你可不要拦着我。”妈妈故作生气地摇摇头,说陈茵越大越没谱,小心肚子里的宝宝听了这话要生气的,以后不许再说这话。
两个人在外面又走了一会,天色渐渐晚了,小道上的人越来越少,妈妈催着陈茵回家吃饭。吃完饭,妈妈命令陈茵坐在沙发上休息,自己麻利地把厨房收拾妥当。孙犁快到10点才回家,他跟陈茵说了一些公司发生的新鲜事,跟妈说辛苦了让她早点休息。一晃就快到11点了,三个赶紧收拾好睡觉。
接下来的日子,陈茵和妈妈形成了习惯,每天散散步、聊聊天。到了周末,孙犁经常下厨,做各种东北菜给大家品尝。妈妈陪陈茵去做过几次产检,情况一直都很好,医生表扬陈茵保持得不错。陈茵和孙犁达成共识,从没跟妈妈提上次因为脐血流住院的事情。
今天要做倒数第三次产检了,照例还是妈妈陪着陈茵。陈茵做完其他检查后,一个人进到胎心监护室,妈妈在外面等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医生第一次弄的时候,放在肚皮上的两个探头老往下掉,怎么都固定不好。后来,医生让陈茵自己按着探头,勉强开始做起检查。做到一半,医生走过来看看报告,无奈地关掉机器,让陈茵换个位置试一试。第二次,医生终于弄好了,这时,和陈茵同一批进来检查的孕妇都已经拿好报告出去了。
正当陈茵坐在椅子上看着旁边的报告一点点打印出来,饶有兴趣地研究那一条波动的曲线时,她听到门口传来护士的声音:“家属不能进来的,你出去你出去。”紧接着,妈妈那蹩脚的普通话传过来了:“我女儿在里面很久了还没出来,你们让我看看。”妈妈尽量客气礼貌,但话里藏不住满满的焦虑和担心。陈茵不能站起来,也不敢大声说话,她克制住自己的语气,向着门口的方向说:“妈,你别担心,我挺好的。刚才机器出了点问题,我等会就出来了。”
这时,陈茵看到妈妈的脸出现在眼前。矮小瘦弱的妈妈,还是推开挡着门口的护士硬闯进来了。陈茵从来没看到妈妈这样勇猛果敢,她看着妈妈的脸和嘴唇都苍白得厉害,暗自心疼。妈妈脱掉自己的外套,盖在陈茵腿上,说看其他一起进来的孕妇都出去了,陈茵还一点动静都没有,怕出什么事情就进来了。妈妈后怕地说,万一你晕倒了,旁边连个人都没有可如何是好。
陈茵笑妈妈乱想,说自己在医院,旁边不是医生就是护士,还有什么担心的。不一会,她的检查做好了,结果都很好,两人开开心心地回家。
这天晚上,孙犁回到家,陈茵把产检的情况详详细细跟他说了一遍。最后,陈茵对孙犁说,离预产期越来越近了,每次产检压力都越来越大。今天看来,妈妈一直都挺紧张。以后,每次产检你都陪我们一起去吧。孙犁毫无犹豫答应了。